我国已建成覆盖主要城市的无障碍设施网络，但大量设施存在设计缺陷、维护缺位、被占用等问题，残障群体出行仍受阻。本文梳理无障碍设施从建设到使用的断层，探讨治理路径。
城市里有一条路，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日常，对部分人却是障碍
据中国残联发布数据，我国现有持证残疾人约8500万，加上老年人口中行动受限群体，无障碍设施的受益人群超过2亿。然而，一项覆盖全国多城的调研显示，超过六成的残障受访者表示日常出行仍会遭遇盲道中断、坡道过陡、无障碍卫生间被占用等问题。「建了，但用不了」成为不少城市无障碍设施的现状。
无障碍设施本应是城市文明的底线指标，但在实际建设中，设计标准执行不严、后期维护缺位、公共空间被侵占等因素叠加，导致大量设施沦为「摆设」。这一问题不仅关乎残障群体，也与老龄化社会背景下普通市民的出行需求密切相关。
从「有没有」到「能不能用」：建设速度背后的质量隐忧
过去十年，我国无障碍设施建设进入高速期。《无障碍环境建设法》2023年施行，将无障碍环境建设从政策层面提升至法律强制要求。各地在城市更新、轨道交通扩建、公共建筑改造中，普遍将无障碍设施纳入验收标准。
但速度追赶往往以牺牲细节为代价。一名从事无障碍设计复核的建筑师向本栏目透露，部分项目存在「合规但不合理」现象：坡道坡度符合规范上限却对轮椅使用者仍难以上行；盲道在路口处突然中断，未与人行横道提示系统衔接；无障碍卫生间门宽达标但内部回转空间不足，轮椅无法转身。
这些问题并非设计图纸上的失误，而是施工环节偷工减料、验收环节走过场的结果。某一线城市住建局工作人员表示，现行验收多以「是否安装」为核查重点，对使用体验的测试缺乏刚性约束。
被侵占的公共空间：无障碍设施为何总「最后一公里」走不通
即便设施本身达标，使用时仍可能遭遇外部障碍。最普遍的是盲道被占用——共享单车、电动自行车、摊位、临时停车等长期占据盲道路径，迫使视障者不得不出入机动车道。
坡道被阻断的情况同样常见。部分老旧小区入口处设置的台阶未同步改建坡道，或坡道被物业公司以「安全管理」为由加设门禁台阶；商业综合体入口的无障碍坡道旁常停放清洁工具或货物，形成临时障碍。
无障碍设施不是「额外福利」，而是像自来水、电力一样的基础公共服务。当这些设施在实际使用中持续被打断，说明城市治理的精细度仍有明显缺口。
占用的来源多元：有商户出于经营利益的主动侵占，有市民缺乏意识的无意占用，也有管理部门执法不到位导致的长期放任。视障群体自发组织的城市出行体验活动显示，同一条路线不同时段被占用程度差异显著，反映出管理的时间维度和动态性不足。
谁来维护：设施「坏了没人修」的治理真空
建设完成后，维护责任主体不清是无障碍设施走向损毁的另一核心原因。市政道路上的盲道破损、路面塌陷通常由城管或交警部门负责；小区内部的无障碍设施归属物业或业委会；公共建筑的无障碍卫生间则由产权单位管理。
这种多头管理在实际中容易形成「都不管」的盲区。一名残障权益倡导者记录了过去两年间的报修轨迹：某地铁站无障碍电梯故障报修后，依次流转于地铁运营方、城管部门和街道办之间，历时近三个月才得到更换零件的答复，期间该站点无替代无障碍通行方案。
更普遍的情况是日常巡检中无障碍设施问题未被纳入。多数城市的市政巡检系统以道路破损、井盖缺失、绿化修剪为主要项目，盲道平整度、坡道坡度、无障碍标识完好率等细节很少出现在常规检查清单中。
从「他者的需求」到「所有人的便利」：无障碍设施的溢出价值
无障碍设施的使用者远不止残障群体。推婴儿车的父母、临时受伤拄拐的人、携带大件行李的旅客、高龄老人，都是无障碍坡道和电梯的受益者。日本学者黑川哲提出的「曲率革命」概念指出，消除物理环境中的台阶和陡坡，能让所有人的移动更顺畅。
中国城市也在逐步认识到这一点。北京、上海等城市在街道改造中推行「平坦街道」计划，将无障碍坡道建设与道路整体铺装更新同步实施；深圳将无障碍环境建设纳入全国文明城市测评体系，以考核压力推动基层落实。
| 问题类型 | |||
|---|---|---|---|
| 典型表现 | 主要责任主体 | 改善方向 | |
| 设计缺陷 | 坡道过陡、盲道中断、空间不足 | 设计单位、施工单位 | 引入残障人士参与设计评审 |
| 施工偷工 | 材质不达标、坡度不符图纸 | 施工单位、监理单位 | 第三方使用体验测试纳入验收 |
| 空间占用 | 车辆停靠、摊位摆放、物品堆放 | 城管、交警、物业 | 划定盲道禁停区并加强巡查 |
| 维护缺位 | 电梯故障、设施损毁未及时修复 | 产权单位、市政部门 | 建立无障碍设施专项巡检制度 |
| 意识不足 | 公众不了解无障碍设施用途 | 教育部门、媒体 | 将无障碍知识纳入公民教育 |
可行改善：从「验收通过」转向「用起来才算通过」
改变现状需要多管齐下。在设计端，部分城市已开始试点「体验式验收」——邀请残障人士、老年人代表在设施建成后实地试用，将体验反馈作为验收必要条件之一。这种做法将使用者的真实感受转化为刚性指标，而非设计图纸上的数字合规。
在管理端，建立无障碍设施电子台账并接入城市运维平台是关键一步。上海已尝试将重点区域的无障碍电梯状态实时接入市民服务热线，故障报修和修复进度对公众开放查询，形成社会监督闭环。
具体的改善路径包括：
- 将无障碍设施完好率纳入街道和城管部门的常态化考核，与年度评优挂钩
- 在市政巡检APP中增加无障碍设施专项上报入口，鼓励市民通过手机拍照报修
- 对占用盲道和坡道的行为明确处罚依据和执法流程，避免「只能劝导、无法处罚」的尴尬
- 在社区层面培训专职或兼职的无障碍设施巡查员，由残障群体成员担任更具专业优势
一条走得通的路，丈量一座城市的温度
无障碍设施的建设与使用，检验的是城市治理从「有没有」到「好不好」的转型能力。当一座城市能够确保每一条盲道畅通无阻、每一座坡道平缓可行、每一间无障碍卫生间随时可用，它所回馈的不仅是2亿有特殊出行需求的人群，而是每个市民在不同人生阶段都可能面临的共同便利。
从立法强制到执行落地，从建设达标到使用畅通，这段路程需要设计者、建造者、管理者和公众的共同在场。无障碍不是少数人的特权，而是城市文明的基本刻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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